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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明清时期民众“好讼之风”

时间:2009-04-30 18:55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以厌讼、无讼等字眼来概括中国古人的诉讼态度。这似乎已成为一种无可争辩的常识,很少有人对其提出质疑。相关证据主要是官方的正式历史文献和流行于民间的俗语。比如,史料中有大量的关于地方官员以闾里不讼于巷,老幼不讼于庭 为治理目标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以“厌讼”、“无讼”等字眼来概括中国古人的诉讼态度。这似乎已成为一种无可争辩的“常识”,很少有人对其提出质疑。相关证据主要是官方的正式历史文献和流行于民间的俗语。比如,史料中有大量的关于地方官员以“闾里不讼于巷,老幼不讼于庭为治理目标的记载,民间更有“饿死不做贼,气死不告状”,“衙门朝南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之类的俗谚。更有甚者将这种厌讼的根源追溯到春秋时期孔子的言论,因为孔子曾说: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我想,在研究中国人是否果真厌讼的问题时,必须首先厘清以下问题:1.作为一种厌讼的诉讼态度是中国古代历朝历代都有还是仅在某一个或某几个朝代盛行?2.作 为一种厌讼的诉讼态度是官方力所提倡的还是民间实有的?在中国现有的关于中国古代厌讼的论文和书籍中,对于以上问题均未提及。这足见国人对自己历史问题认 识的粗浅!与这种大而全的研究态度相比,日本对中国古代法史的研究可谓深入而精密。最近看到日本学者夫马进先生所写“明清时代的讼师与诉讼制度”一文,深 有感触。此文颠覆了我对中国古代诉讼态度的看法,并刺激我进一步追问以下两个问题:1.明清时期民众是否好讼?2.根据夫马进先生的考证,明清时期存在大量诉讼。那么这种现象的根源何在?

一、明清时期民众是“厌讼”抑或“好讼”?

将 时间界定为明清时期是因为我对中国古代诉讼态度的重新认识主要基于滋贺秀三和夫马进等人的论文,而他们的研究均以明清时期为时间范围,故对明清以前的历 史,本人自不敢臆断。正如夫马进先生所言,帝国政治法律制度的建构就是以规劝民众罢讼、息讼为目标的。帝国官方的诉讼态度似乎一直以“厌讼”为基调而贯穿 始终。但常识告诉我们,越是官方强调的就越有可能是民间所稀缺的。民众的诉讼态度虽然会受官方主流意识的影响,但民众与官方的诉讼态度是否始终保持一致则 存在多种可能。本文仅对民众的诉讼态度展开论述。

在 记载明清时期风俗的资料中,经常提到“好讼之风”或“健讼之风”的情况。关于为民众的好讼之风所困扰的文字,从宋代起即已时常可见。关于这一点,滋贺秀三 曾指出,较之现在的日本的民事诉讼,清代中国的“打官司”与民众日常生活的距离要近的多。作为论据,滋贺举出一例,清代嘉庆年间安徽省六安州的知州在其任 的10个月间,曾处理1360件案件(滋贺秀三:《清代中国的法与审判》,创文设,1984年版,第260页)。如果说滋贺的例子还不具有代表性的话,那么夫马进所举出的以下几个例子就很能说明问题。

据清代康熙末年曾任浙江省会稽县知县的张我观所言,他每天收受一百数十份呈词,而批阅时发现其中所写属实的,连十分之一二都不到(张我观:《覆翁集》刑名卷一)乾隆五十二年(1787)。任海南省宁远县知县的汪辉祖曾说,他在三八放告时,每天收受了200余份呈词(汪辉祖:《病榻梦痕录》卷下,乾隆五十二年)。就是说汪一年间约收受了9600余份,即收受了约一万份词状。另外,据说乾隆年间的湖南省,呈词多的州县每次(告期)超过千份,呈词少的州县也超过数百份。

根据《光绪湖南通志》的记载,嘉庆二十一年(1816)宁远县的户数为23366户,湘乡县为77750户,两县都决非大县(《光绪湖南通志》卷四八,户口)。以宁远县而言,虽然仅有23366户,却居然在一年间提出了约一万件诉讼文书。

以 上数据还不过是通常情况的反映。在特殊情况下,这一数字还会极大地膨胀。例如,明末松江府的民众,为了夺回被徐阶等大地主侵占的土地,争先恐后地提起诉 讼,就属于这种特殊情况。据松江府上海县人朱察卿的目击记,当时准备提起诉讼的人争相购买诉讼用纸,以致纸价高涨,某商店一天的营业额达30两银子(朱察卿:《朱邦宪集》卷一四,“与潘御史”)。而且达到,“市井之徒,言讼者十家而九,田亩之夫,言讼者十家而八”的程度。

那么,使最普通的人卷入诉讼的又是什么样的案件呢?关于这一点,几乎可以说大多数都是所谓州县自理的案件。具体地说,是有关婚姻、田土、斗殴、偷窃、田粮等的案件。汪辉祖把这些案件称为“寻常案件”(汪辉祖:《学治臆说》卷上,“寻常讼案不宜轻率申详”)。

夫马进先生所搜集的材料无疑是全面的。从明末至清朝各代的文献资料都有列举,全国不同地区的诉讼情况都有涉及。而作为论据的历史文献既有官员的著作,如汪辉祖的《学治臆说》、朱察卿的《朱邦宪集》等,也有各地方的史志和判例集,如《光绪湖南通志》、《湖南省例成案 刑 律诉讼》等,可信度较高。这些材料已至少可以让我们舍弃一种所谓的“常识”或“偏见”,即:由于明清时代基本上是农业社会,所以对于一般民众来说应该距离 诉讼相当远,或者当纠纷出现时,应该在付诸审判前,在村落、宗族、或行会等小范围的团体或集团内部调解解决。实际上,对于当时的民众来说,涉及诉讼似乎是 非常自然的事情。

但是民众广泛参与诉讼的事实是否就能够说明民众好讼呢?民间俗谚“饿死不做贼,气死不告状”、“衙门朝南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又作何解释?夫马进先生在那篇论文中指出,“在明清时期的诉讼制度下,要花费大量费用,并且必须贿赂。(夫马进:“明清时期的讼师和诉讼制度”收于《明清时期的民事审判与民间契约》,法律出版社,1998年版,第401页) 据清代官箴书《平平言》的记载,胥吏、差役的俸禄都不足以保证其生活,他们的生活费主要依靠民间百姓支付的手续费来维持。按照夫马进的解释,国家在诉讼中 采取由受益人负担的的方针正是要教导民众应极力避免诉讼。可见,所谓“衙门朝南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只是民众对官方应对好讼之风的策略表示不满的一种 表达而已。

二、“好讼之风”之原因浅析

1. “父母官型诉讼”容易造成民众对官府的依赖

滋 贺秀三在考察中国的法文化时指出,欧洲的法文化本身极具独特性,而与此相对,持有完全不同且最具有对极性的法文化的历史社会就是中国。野田良之教授曾用“ 竞技型诉讼观”这一术语来概括欧洲型诉讼的核心性格,滋贺则以“父母官型诉讼”来概括中国诉讼的核心性格。中国型诉讼的原型可以从父母申斥子女的不良行 为,调停兄弟姐妹间的争执这种家庭的作为来寻求。为政者如父母,人民如赤子,这样的譬喻从古就存在于中国的传统中。事实上,知州知县就是照顾一个地方秩序 和福利的总的“家长”。知州知县担负的司法业务就是作为这种照顾的一个部分一个方面而对人民施与的。可以说这样的一种社会格局更容易让民众对国法和官吏产 生一种依赖心理。作为论据,滋贺举出以下一些案例,一当事人要求对篡改族谱的行为加以惩罚,该当事人被斥责道:“国家并无此项律文,据何按拟?”(《晦暗 斋笔语》卷一10a,“魏汝泰呈词判”)一寡妇在改嫁之际,请求与因夫失踪而改嫁的那样,得到官方的证明书,这一申请被驳回。(《晦暗斋笔语》卷一28a,“余陈氏呈词判”)这些案例说明在一些作为国法认为不必介入的领域,人们也经常提起诉讼或申请,要求国法的介入。

2.“让性”伦理中同样存在“反互让”的空间

有 很多人会认为中国自古即是一个强调互让反对相争的伦理社会,并据此认为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调解息讼应是被普遍提倡的做法。对此问题应辨证地看待。寺田浩明 教授就指出,“这种充满了互让或是忍气吞声的社会空间正是对应于缺乏制度性的装置来明确认定究竟从哪里到哪里才是正当地归属于自己的利益这一状况而发生的 现象。不过也正因为这一状况,那里存在的同时又是一种“反互让”的空间。……总让步绝不是办法,这也是那个世界里的常识。于是归属于自己的正当利益之不稳定性和事实状态上的模糊性,反而在另一方面促成了人们不愿让步、不能让步的倾向。”(寺田浩明:“权利与冤抑”收于《明清时期的民事审判与民间契约》,法律出版社,1998年版,第212页)

3.为千百万民众开放的诉讼制度

明 清时期的诉讼制度是向社会普通民众敞开大门的,这正是所谓的“衙门朝南八字开”。夫马进教授就认为明清时期好讼之风产生的根本原因在于那个时代的诉讼制度 的本身是一个向千百万民众开放的制度。因为,无论诉讼费用如何之高,只要有够打官司的资财,任何人都可以提起诉讼。随着社会的复杂化,人们对诉讼的利用也 自然会不断增加。而明清时期社会经济的飞快发展无疑会使得社会纠纷和摩擦不断增多,讼案的增加也就不足为怪。据考证,明清时期中国经济有着十分可观的发 展。举例来说,明清时期的500余年间,中国耕地的拓展可能与前2000年 的成绩约略相当;而人口有着更大倍数的增加(从不到一亿增加到四五亿之众)。在这一时期,除了传统农业得到快速发展之外,工业也同样有所发展。“它依靠一 种广泛而分散的发展方式,提供了当时世界三分之一左右人口的工业产品需要。特别是,在清代江南出现了一个相对集中的、以工业所得为主要收入方式的‘传统工 业区’。这里不但农民的最后收入表现为工业产值(如出售纺织品所得);即分别计算,其工业收入也远远大于农业部分(如比较纺织加工所得与其原料棉花的价 格)。因此工业在这里已不是所谓‘副业’,而是主业;其经济重心也不在农业,而在传统工业。其收入之高,使得在这类地区出现了全国最高密度的人口。”(高 王凌:“明清时期的经济发展”载于《清史研究》1999年第4期)

以上是从中国传统社会的社会结构、文化伦理和经济基础方面对“好讼之风”的原因所作出的简要分析。我想“好讼之风”的形成可能还有其他方面更深层次的原因,但受本人能力所限,对此问题的深入分析只能留待以后解决。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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